我必須承認,大部分時候我看完一場舞台劇,通常都是「了然於胸」的步出劇場。

 

今晚卻不然。走出國家劇院時,我還一直撫著胸口自問:「我剛剛到底看到了什麼?」

 

因為從來沒有一位導演,可以把演員、音效、舞台空間、燈光與道具的可能性用到極致,而且他的用法不是「不斷的加」,而是「把要加上去的東西減到最少」。

 

所以就出現了今晚國家劇院這樣的舞台。魏海敏接了這個挑戰,以京劇女伶的身份挑戰京劇中從未有過的「獨角戲」形式,而且這個獨角戲的文本來自國外,所有戲劇元素也來自國外。

 

兩個小時不休息,Robert Wilson 只用一位演員,演譯 Virginia Woolf 的奇幻小說 Orlando。

 

Orlando 本為男兒身,貴族之後,深受當朝女王寵幸,女王要他青春永駐,永不衰老。他走過放蕩、走過愛情、遭到背叛,進而自請駐外。沒想到在他政治生涯的最高點,當晚,他昏睡七天七夜,睡醒後,他成了女人。

 

他成了她,繼續追尋生命的意義,她寫詩,她嘗試與世代文人與平民往來,歲月倏忽過,從 16 世紀而 17 世紀而 18 世紀而 19 世紀,直至 20 世紀初。Orlando 看著身邊世事變遷,直到最後,她,仍是孤身一人。

 

Robert Wilson 給人的震撼太多。

 

首先,魏海敏本就因為京劇訓練而有細緻的身段,Wilson 把這樣的身段打破重組,原先京劇中的每個身段都有其固定意義,但在 Orlando 中,這些身段的意義都不一樣,都抽象化了。京戲身段出現了新的意義,儘管一時半刻,我們實在無從猜測某些身段的意義,畢竟太過細緻。魏海敏的念白與唱腔也是京劇與一般舞台劇並陳,這與「樓蘭女」的情況很像,但在 Orlando 中,更無從找出京腔與一般念白出現的規律。

 

能確定的是:Wilson 找魏海敏挑大樑,對了,而魏海敏真不辜負 Wilson,也讓我確信她的第一女伶地位已經無人可動搖。

 

舞台上的光影變化看似單純其實複雜,雖然舞台從來沒有全亮過,但 Spotlight 與背景的變化、以光影切割舞台空間甚至表達意象的精準度,讓人看得嘖嘖稱奇。舞台上幾乎沒有道具,只有一個活動衣櫃、一個四腳為海馬造型的桌子、一張長椅,Orlando 把玩過一個球、一個骷髏頭、一把劍、一個馬鞭,就這樣,單靠著衣著的改變、光影的變化、前舞台布幔的運用與演員的念白和身段,演譯完 Orlando 四百餘年的一生故事。

 

京劇慣有的文武場功能依舊,但有時,文武場甚至跳脫傳統,不只伴奏,甚至會自己製造一些抽象音響,強化舞台上的抽象意象。

 

因此,儘管舞台上的戲劇元素都簡化到近乎素淡(Robert Wilson 就是極簡主義的實踐者,連碰到像「指環」這樣的歌劇都可以「心如止水」的極簡),每一個場景透露出的訊息卻飽滿得讓人喘不過氣來。看完第一段時,我開始有一點吃不消的感覺。看完第二段,我已經腦袋塞得滿滿,還懷疑自己還有多少吸收力。看完最後一段,魏海敏躺在側幕邊,唸完最後一句台詞「我,仍孤獨一人」,字幕打出「劇終」時,我才大大吁了那口吐不出來的長氣。

 

於是,步出劇院,走在迴廊上時,我獨自一人,撫著胸口,自問:我到底看到了什麼?

 

我知道我看到了一場 -- 雖然還未蓋棺論定,但在我心中確實如此評斷 -- 令人驚艷、令人深思的傑作。

 

我也知道我絕對不夠格評斷 Robert Wilson 的藝術。我只能說我被他折服。

 

然後,我再也說不出其他的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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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跑道與兩廳院的交界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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