開始聊這部電影前,我們再回顧一下,八月底,電影公司公開的五分鐘精華版:

 

 

魏德聖拍這部電影,我想,真正成功的地方是:他擺脫掉一般教科書單方面將莫那魯道英雄化的窠臼,將莫那魯道從神壇上拉下來,還原成一個與你我身邊一樣的人,同時,以真正平衡的手法,面面俱到的述說霧社事件的來龍去脈。

 

可以想見魏德聖為了去威尼斯必須剪一個濃縮將近一半的版本時,那種為難的心情。因為他必須把前因後果交代清楚,因為他必須把捲入此事件的每一方觀點都收入膠捲中。偏偏,去威尼斯,面對的是根本不熟悉這段歷史的歐美媒體,歐美影評人較為保留的評價,真的不難理解。--老實說,上集 140 分鐘,完全不覺得長,就像我在看幾部沒有中場休息的舞台劇或歌劇,三個小時一氣呵成,演完走出觀眾席,才知道已經過了這麼長的時間。整部片子沒有多餘的場景,每一次的出草戰鬥都有其目的,不是隨便亂打。所有的血腥鏡頭,都是為了忠實呈現那一段歷史場景。這是台灣史的一部份,你必須逼自己去面對。

 

至於那個自詡泱泱大國的中國,媒體們一面倒的喝倒彩甚至說謊編故事,除了政治因素,沒有別的。像那樣的「影評」,沒資格稱為「影評」,只是純粹出賣自己的靈魂,一如跳樑小丑作賤自己,根本不值得一哂。

 

而 PTT 上許多自以為是,在片子還沒上映前就大酸特酸的無聊酸民們,又比中國媒體低下不知幾等。

 

我已經很久很久沒有進戲院看電影,因此,過去國片慘澹的狀況,我無權置喙一二,但直覺告訴我,「賽德克巴萊」的格局與氣勢在國片史上應該是前無古人。難能可貴的是:魏德聖並沒有為了大場面而犧牲小細節。

 

開場時日軍接收台灣後展開的鎮壓行動,與青年莫那魯道率領族人在山中與其他部落作戰的場景交相穿插,中間所蘊含的意義就已經令人玩味。

 

日軍打下霧社後,將所謂的文明帶入部落,以強迫的方式力圖「馴化」桀傲不馴的原住民。

 

如果只是強迫原住民接受所謂的文明,或許還不至於引發霧社事件,最大的問題,出在駐防於此的日警對待原住民的態度,輕蔑有之、狎玩有之、壓迫有之,甚至,欺騙有之。儘管中間不乏對原住民友善的駐警(如小島源治),但由於日警本身的「文明的驕傲」(如吉村),不願意深入瞭解原住民文化與心境,只是一昧以「高尚文明人」(「范蘭欽」?!)自居(儘管他們的行為配不上「高尚」兩字),終至一步步踏入最後最糟的結果:賽德克族在霧社地區運動會當天的出草行動。

 

有沒有覺得這整個場景跟台灣「光復」後的某個事件很像?對,就是 228 事件,只是被壓迫者換成台灣人,壓迫者換成中國來的國民黨軍隊。

 

在魏德聖的劇本中,莫那魯道還是位英雄,但就像希臘神話中的眾家英雄一樣,他也是個「有缺陷」的英雄。青年莫那魯道最大的缺點是「囂張」,而且囂張爭勝到了讓人難以認同,甚至有點厭惡的地步。他可以在與漢人交易時跟敵對部落社群發生衝突,可以威脅敵對部落頭目的孩子「我不會讓你長大」,更可以射傷自己的族人,只因「沒有人可以跑在我前面」。

 

但到了中年,歷經風霜的莫那魯道整個變了。爭強好勝強出頭的性格被磨平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深沈的老謀深算(想想他床底下原先秘密收集用來當火藥的火柴棒頭...)與更成熟的領袖風範。他可以為了顧全大局,對日警百般忍讓,甚至對自己的兒子抱以老拳;實際起事時,又成了指揮若定的將軍,而且非常懂得如何激勵人心。

 

只是,「公學校事件」卻讓觀眾忍不住打個大問號:如果是血祭祖靈,有必要殺到這個地步,甚至連女人小孩都不放過嗎?莫那魯道以降的族人,口口聲聲說「這不是報復,是血祭祖靈」,看在眼裡,總覺得,挾怨報復的心理恐怕還是佔絕大多數。青年差點殺死金墩商店中對他們很好的漢人老闆,要不是莫那魯道正好經過,是不是又誤殺一個人?賽德克孩子們在巴萬的「鼓動」下,出手殺害老師與藏身校長宿舍內的女人小孩(田中千繪飾演的小島妻與兩個孩子在此被殺死),巴萬所說出來的台詞,更讓人很難相信是單純的「血祭祖靈」。

 

到底什麼人該死在霧社的運動會場?日本人?漢人?通通是黃皮膚黑眼睛黑頭髮的人,怎麼分辨誰該死,誰不該死?戰士們衝進會場時,花岡一郎馬上披上偷偷帶在身邊的族服,同時用另一件族服及時保住自己妻兒的安全;二郎在彈藥庫中換上一身賽德克服,卻發現身懷六甲的妻子身著和服的躲了起來,讓他擔憂妻子遭到誤殺。到底「身份」這東西的意義是什麼?代表身份的圖騰到底又是什麼?

 

因此,當上集結束於屠殺結束,莫那魯道揹滿槍枝彈藥,在升旗台上用那依舊桀爍的逼人眼神環視四周時,似乎也揭露了莫那魯道內心的矛盾。

 

這就是魏德聖高明的安排,逼觀眾去正視整個歷史事件來龍去脈,同時開始客觀認識那一段真正的歷史。

 

電影的特效如何,那根本不是我關心的重點。老實說,要看特效,我去看那種看了就爽的片子就好,根本不需要在電影院裡坐四個半小時,還要挑那個特效有問題,這個特效很假 -- 這是一部還原歷史的電影,不是一部純粹的動作劇情片!

 

Ricky Ho 的配樂實在精彩,由管弦樂團演出更是讓人印象深刻!

 

把七億台幣的賭注下在素人身上,只能說魏德聖有種,因為整部上集,專業演員的戲份大概佔不到四分之一,幾乎從頭到尾,都是由林慶台牧師與游大慶為首的素人演員挑起大樑,但效果卻出乎意料之外的驚人。游大慶雖然戲份不多,但把青年莫那魯道驍勇善戰卻狂傲得不可一世的模樣演得活靈活現;林慶台牧師則近乎完美的詮釋出中年莫那魯道的深沈城府,光是眼神就足以殺死人。其中,與徐詣帆(花岡一郎)的兩場對手戲精彩萬分,事變前夕前往荷戈社說服塔道時,那股咄咄逼人的霸氣更是令人拍案叫絕。

 

專業演員中,馬志翔的鐵木瓦利斯雖然是第二主角,不過看起來 95% 以上的戲份都集中在下集,因此上集沒什麼發揮;田中千繪雖然是開啟下集悲劇的關鍵角色,不過戲份也很少(這集往生,下集應該不會登場)。羅美玲、徐若瑄、溫嵐的重頭戲也都集中在下集。在上集中,可說「唯二」的多戲份專業演員是徐詣帆與蘇達,花岡一郎與二郎。這兩位出身舞台劇的演員,實力堅強,花岡一郎與二郎內心戲多,他們傳達得非常完整。特別是徐詣帆,他不但夾在族人與日警間,還要面對莫那兩度咄咄逼人的質疑,以及察覺族人行動時的緊張不安,內心的交雜挫折層次多變,無庸置疑的精彩演出。

 

電影淡去,我坐在椅子上,久久無法起身。這絕對不是一部純娛樂電影,但絕不是一部難懂的電影。擺脫過往國片小情小愛的格局,「賽德克巴萊」從主題、場景到調度,最後甚至是影片的長度,都站在前所未有的高度。

 

好了,最後,回答一個非常 PTT 式的問題:這部電影到底值不值得看?

 

或許我該這麼說:一部電影可以吸引一個 13 年沒進電影院的人,看完後這個人久久回不了神。你覺得值不值得看?

 

拿出企鵝評鑑式的評分法,這部電影,我願意打上三星帶花。

 

期待下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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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Smile
  • [更可以射傷自己人,只因沒有人可跑在我前面] 這個解讀不對,影片裡是誤傷,所以莫那才規定: 以後不可以有人跑在他前面。

    為何上集看完後,很多人被問說好不好看,卻都鬱悶的回答不出來,或不想討論,原因其實很簡單: 上集最後是以大屠殺結束的,那種震撼心情,會使人無法釋懷,難以言語。就好像看完南京大屠殺的紀錄片,你很難說好看或不好看。

  • fz20
  • 讚.版主看得很認真.
    這部電影真的不是娛樂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