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幾天看報紙,很驚訝的發現,在行草三部曲中,林懷民自己最鍾愛的作品是「行草 貳」。

 

我的驚訝不是沒有道理,當我 2005 年看完三部曲最後一部「狂草」時,我就這麼感覺:「狂草」或許是林懷民登峰造極的經典,但整個三部曲裡,我最喜歡「行草 貳」。沒想到林老師也有這樣的想法!

 

我還記得,2003 年九月初仍當溽暑,看完「行草 貳」走出國家劇院時,我發現有一股清涼的感覺從身體裡面散出來,這絕對不是劇院的冷氣開太強。因為,在劇院看了這麼多場表演,就只有這部作品,給我這樣全然不同的感受!

 

今日重看「行草 貳」,走出劇院,那股熟悉的感覺又再次襲了上來 -- 天知道今天有多熱!從一大早參加巴拉卡團練就一路熱到我進劇院為止。

 

「行草 貳」是很難具體形容的一部作品,全然是一段 75 分鐘,讓人意猶未盡的氣韻之舞。名為書法之舞,從舞台、燈光、音樂到服裝,幾乎嗅不出書法具體的形象。只有舞者的身體舞動方式,可以讓人與「行草」連上關係 -- 但又不是那麼的緊密。國外有舞評家看完雲門的演出後感嘆「全世界沒一個舞團是這樣跳的」,確實如此!西方舞團的演出,即使是十分抽象的舞蹈,也一直力圖要訴說某件事情,但從這一部「行草 貳」中,我很快發現:只有雲門舞者的舞,確實不指涉特定感情或敘事,只秀出肢體,讓觀眾「各自表述」。

 

將語言文字入舞,可以說,全世界大概沒有第二個編舞家辦得到,也沒有任何外國現代舞團可以跳。林懷民可以編出這樣的作品,雲門舞者可以跳這樣的舞,原因很簡單:繁體中文很可能是現行世界語言中極少數的象形文字,文字本身就是一種圖畫。只有浸淫其中的人,才能體會運筆轉折間的方寸之密,進而展現在身體律動上。簡體中文也不行,因為過度簡化的中文字,已經將中文字一路演進的象形特徵扼殺殆盡!

 

整部「行草 貳」延續前一部作品的部份,是那股綿長的氣,舞者身體的緩慢流動是一股股長長的氣,但與「行草」相比,有更多瞬時轉換的變化,這對舞者來說是個艱難的考驗,卻也大大擴展作品的表現空間。

 

或許也是因為如此,林懷民挑了 John Cage 作品中充滿禪宗風味的作品作為舞作音樂。很有趣,一位西方前衛作曲家,竟然也能夠寫出這樣深含氣韻的音樂:延續音符都是單音,中間可能穿插金石敲擊聲,彷若書法中的頓點與延長。瞿小松為「行草」的音樂也是這樣的特徵,當然瞿小松的音樂是比 John Cage 晚問世的,John Cage 可說完全沒有模仿的對象。這些不知相距多久的作品,竟有極為雷同的連結,令人玩味。

 

這種充滿靈性,講究氣韻與乾淨動作的舞蹈,就像交響樂曲中 Sibelius 的作品,是一面不折不扣的照妖鏡。Sibelius 的音樂語彙很乾淨,只要樂團有一點點演奏上的壞習慣,就很容易被抓出來,是簡文彬口中「可以清理樂團一些壞習慣」的作品。這部「行草 貳」亦復如此:舞者的動作,儘管有許多的綿長線條,但整個演出動作必須乾淨俐落,膽大心細,一點點的拖泥帶水就會非常明顯。我猜,排練這三部曲時,也許「狂草」最耗舞者體能,但「行草 貳」對動作的要求恐怕更讓舞者吃足苦頭吧!

 

因此,我非常珍惜李靜君在台上跳那唯一一段獨舞的時刻,什麼叫做「收放自如」、「質地豐富」與「乾淨俐落」,什麼叫做「從躍起後立刻收至很沉」,每一個動作都是年輕舞者最好的典範啊!更讓我訝異的是,李靜君今天的演出,活脫脫是「棉裡藏針」,明明是非常內斂的動作,驚人的精神投射卻源源不絕從台上打下來!

 

另一位讓人眼睛一亮的是蔡銘元,他今天擔綱不少過去由其他舞者主跳的獨舞,是第一次讓我真正體驗林佳良對他的形容:「明明是很奇怪的轉折,他就是可以跳得淋漓盡致」。那個柔軟得嚇人的身體,輕輕鬆鬆把每個動作順暢連接起來。跳成這樣,我還能說什麼呢?

 

下週是最後一部曲「狂草」,狂放到極致的身體、不再給人書法具體想像的「音樂」、從頂端流下的墨水,這一部林懷民曾經說要「拉皮」的經典,四年後,變成什麼樣了呢?

 

我真的非常好奇,期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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