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我們把林懷民的創作分成早、中、近期三個時期,以十週年的「紅樓夢」與二十週年的「九歌」作為明顯分界,可以舉出幾個有趣的代表作:

 

早期林懷民大量以中國文學、詩詞、音樂與國劇身段入舞,在「紅樓夢」之前,最具代表性的當屬雲門三歲時的「白蛇傳」,但沒想到三年後,雲門六週年時推出極具台灣本土意識的「薪傳」更上一層樓,其聲勢甚至比規模浩大(請到李名覺設計舞台、勞動賴德和寫出一整晚音樂)的「紅樓夢」更勝一籌。

 

進入中期,台灣社會開始慢慢出現質變,林懷民也進入風格轉變的陣痛期,於是有了「春之祭禮,台北 1984」、風格前衛且不斷拼貼拆解的「夢土」,以及此時期最具代表性的「我的鄉愁我的歌」,幾乎貼緊當時台灣社會生活。「春之祭禮」冷眼投入都會怪獸的黑洞,「夢土」徬徨在傳統與現代間,「我的鄉愁我的歌」更是貼近台灣基層人民的生活、喜怒哀樂。就連雲門暫停期間,林懷民為六四事件編作、羅曼菲舞者生涯代表的「輓歌」,也是這種貼緊當代事件的作品。

 

誰都沒想到,歷經「九歌」的蛻變,近代的林懷民竟會開始慢慢讓肢體自己說話,自己傳達情感。舞作由此開始慢慢不再有明顯敘事,加上八里排練場偌大的空間、以及舞者開始修習打坐、太極與拳術,林懷民的想像力與創造力開始無限飛翔,風格越趨多元。有意思的是,林懷民回頭從中國傳統的身體訓練中找出更多的可能性。早期的舞作,中國傳統主題外顯,但技巧還是來自西方的 Martha Graham 與東方國劇劇場的身段,但近代作品則將中國傳統內化進身體中,挖掘出深沈內斂、內在精力持續流轉的身體運用技巧。舞作主題多元,講竹子,講水月,講人的修道歷程,講人回顧一生的悵惘,不侷限於傳統文學,也才能讓外國觀眾以「Contemporary Dance」而非「Folk Dance」來看待。

 

林懷民還在創作,預定明年又將有兩齣新作登台(明年三月參加第二屆「台灣國際藝術節」演出「聽河」[10/01 開始售票,好快!]、秋季公演推出「鏡」,均為世界首演),不過,從「九歌」至今超過 15 年,眾所公認林懷民最重要的代表作,就是這個月連續三週在台北上演的「行草三部曲」:「行草」(2001)、「行草 貳」(2003) 與「狂草」(2005)。

 

三部曲自成一系列,但我想也許林懷民在 2001 年開始編作「行草」時,儘管「非常清楚自己在幹嘛」,可能也沒想到這個以肉身寫字的主意竟會演變成一個三部曲系列,而且很可能成為他編舞生涯中藝術成就最高的重要作品。

 

這三部曲,每一齣作品的首演,我都躬逢其盛,但我自己也是到了今天晚上,才猛然發覺,自己對表演藝術的觀點,也隨著舞作的不斷「upgrade」(周章佞在節目單中語),而漸次成長。

 

這是個很有趣的歷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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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部曲第一部「行草」,2001 年首演,當時我 25 歲,年輕得可怕。對於大多數的表演藝術,似懂非懂。

 

書法訓練的開頭,林懷民讓舞者隨文化大學黃緯中老師習字,然後以身體臨摹書法字體,由此入手,加上舞台上投影出歷代各家的名帖,整部舞作就是一種流動的具象書法藝術,舞者以身為筆,以舞台為紙,隨舞作一段段進行,在規範中慢慢打開突破的可能性。

 

如果說當年「行草」最初的樣子是「戰戰兢兢的臨帖」,八年後的「升級版」,我更察覺出「從臨帖到快意揮灑」的演進過程。也就是說,肢體的變化幅度加大,更不拘泥於字體之上。如果我的印象不差,當年「行草」給我的感覺是「學生戰戰兢兢在練字,最後才享受一點出界的快感」,這個新版則彷彿書家回憶當年練字的辛苦,在一部長字帖中展現出從臨摹到自由創新,各種不同的書寫風格。

 

音樂似乎也不同了。林懷民似乎擷取了更多瞿小松音樂的段落,音樂中出現更多的對比與金石重擊,與台上變得更為複雜多樣的肢體和隊形交相呼應,加倍強化整個舞作的效果。

 

舞台燈光也不再只是當年單純的水平或垂直「幅」或方塊。桃叔打在舞台地板上的光影變化更多,大玩線條、方塊與光影漸層的可能性,視覺意象更強烈、更直接。

 

以周章佞第二段的「永字八法」為例,2001 年時的永字八法儘管到後面慢慢「寫意不寫形」,但新版「行草」裡的「永字八法」幅度更大,章佞活動的範圍也加大,彷彿從小楷慢慢寫到大楷,在一大張紙上不斷揮毫。

 

第六段全舞台投影,2001 年是在舞台前隔出一道紗幕,這次連紗幕都省了,密密麻麻的字帖直接打在整個舞台上,上下左右前後都是投影字,搭配僅著丁字褲的男舞者,「肉身寫字」的意象比 2001 年來得更強、更直接,也更製造出與下一段輕快的雙人舞間強烈的對比。

 

只是,也是這次的演出中,我首次察覺到雲門舞者一個明顯的差別:女舞者或許因為流動較少,能在群舞中「壓陣」的人很多(如黃珮華、邱怡文、楊儀君、林姿君、周偉萍與溫璟靜),所以明顯動作與身體的質地較為一致好看。男舞者的落差就比較大了,男舞者中掛頭牌的蔡銘元幾近一枝獨秀,但今天讓我更驚異的是宋超群。宋超群或許沒有蔡銘元那樣的身體與質感,但在他身上看得出一種資深舞者才會出現的沉穩老練。他大氣得完全鎮住舞台,特別是在雙人舞的部份,因為他的沉穩與幾近「無我」,成了一位最好的搭配 -- 難怪當年的「竹夢」,林懷民會讓他去搭配明星氣質亮得藏不住的許芳宜,演出難得嚇人的「秋徑」雙人舞。而在今天的舞台上,由於多數男舞者明顯仍嫌稚嫩,更凸顯出宋超群的沉穩大氣。

 

我想,這是資深舞者特有的氣質與幾十年舞台歷練下才有的特性,年輕舞者就算看得出來,一時間也無法企及這樣的境界。就如第七段,劉惠玲與蔡銘元挑戰當年林懷民為李靜君和吳義芳編作的雙人舞段落。八年前的靜君與義芳,藝術造詣已進入成熟境界,跳出的這一段雙人舞是情韻技巧均衡並致的經典。今晚兩位年輕舞者,技巧當然不遜前輩,但傳達出的韻味就是少了那麼幾分。

 

舞台經驗這回事,有時還真的就是這麼不可言傳,只能用舞者的青春歲月去換取。這也讓我更期待後面兩部曲,李靜君要再上舞台,重跳「行草 貳」與「狂草」中的獨舞段落。

 

儘管舞者讓我有些許可惜的感覺,但整部舞作該有的感覺、衝擊力,並未稍減半分。當年我看首演,老實說,感受不深,只是我真的沒想到,八年後看「upgrade 版」,竟然一口氣感覺出好多東西,對首部曲「行草」更有感覺。

 

我很好奇,接下來兩個禮拜六,到了我在 2003 年首演時就愛得不得了的「行草 貳」,與 2005 年首演季看得目瞪口呆,事後評價為「林懷民的巔峰作,很難再超越」的「狂草」時,我會再度接受什麼樣的衝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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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跑道與兩廳院的交界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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