希那斯特拉:豎琴協奏曲,作品 25

Alberto Ginastera (1916-1983): Harp Concerto, Op. 25

 

談到近代阿根廷作曲家,儘管大多在此間不甚出名,但要是誰膽敢漏掉希那斯特拉,恐怕是吃了豹子膽。他延續巴托克挖掘祖國民間歌謠聲音為本的作曲方式,巧妙融入經過消化的當代作曲技法,使得他的作品獨樹一幟。別看他作品編號只到 54,據說也有完美主義傾向的他,從目錄上刪掉的作品數量還頗為可觀的。畢竟除了一般嚴肅音樂的範疇(如芭蕾音樂、協奏曲、歌劇、器樂奏鳴曲)外,他還為劇場作品與 11 部電影寫作音樂。儘管他的大名現在仍不為大多數愛樂者所知,他卻有一位大名鼎鼎的同胞弟子,那就是將探戈音樂帶進新境界的皮亞佐拉 (Astor Piazzolla)

 

希那斯特拉曾經如此替自己的作曲生涯區分成三個時期。他自認,早期一直到 1948 年為止的作品,風格為「客觀民族主義」(Objective Nationalism。此譯名由徐昭宇先生於 2005 年使用,不敢掠美,特此說明,另外兩個時期的名稱亦同,不另說明),這意思是說,他直接援引民謠旋律到作品中,作品也遵守調性原則,代表作品是「阿根廷舞曲」(Argentine Dances) 與芭蕾音樂「Estancia」。

 

1948 1958 年間為「主觀民族主義」(Subjective Nationalism),此時他會先消化民謠旋律,再以他自己想要的方式(通常都是象徵性的目的)來表現,儘管如此,他並沒有離經叛道到變成「革命者」的地位,還是謹守他自認應有的分寸。包括第三號「Pampeana」管弦樂組曲與第一號鋼琴奏鳴曲,都是這時的代表作。

 

1958 年以後,他則自己歸類為「新表現主義」(Neo-Expressionism)。他自己是這麼認為:「作品裡,不再有民謠風或旋律性,也沒有所謂的象徵主義。但樂曲中會不斷出現阿根廷元素,比如說強烈、具侵略性的旋律;冥想風的慢板會表現出彭巴草原的靜謐;具有懾人魔力的聲響則讓人聯想到這個國家的神秘本質。」第二號大提琴協奏曲與歌劇「Bomarzo」都是這個時期的作品。

 

好,以上面提到希那斯特拉的特質來審視今天這首豎琴協奏曲,或許有很多人—特別是豎琴愛好者—很難想像。這不難理解。豎琴的特質,就是幾乎沒有持久性的音長,音量也很小,跟它龐大的身軀與那 47 條弦相比,簡直不成比例。曾經看過蕭提爵士錄製華格納「諸神的黃昏」的紀錄片,當時動用了(應該是)10 台豎琴,一字排開陣式嚇人,問題是,只要管弦樂團稍微「沸騰」一點,豎琴就幾乎要全軍覆沒。如果沒有豎琴獨有的「拂掃」式演奏,較差的音響還真的會聽不出來豎琴的聲音。

 

豎琴不是沒有知音,法國印象派時期不少作曲家愛用,但印象派熱潮一過,它還是難逃鎖清秋的命運。或者應該這麼說:豎琴不是不能用,但要用得恰到好處,不被其他樂器吃掉又能展現豎琴特質,可就不是那麼簡單的事,更別說是要寫一首協奏曲了。

 

談到這裡,我不得不說,希那斯特拉還真是有本事。初聽這首曲子時,令我感到驚艷,到現在,我還是認為這首曲子絕對有流傳下去的價值。這首寫於 1956 年的曲子,風格接近「新表現主義」,希那斯特拉非但沒有刻意拉低管弦樂團的聲響,還加進大量的敲擊樂器,整首曲子是十足現代樂派的作品,儘管沒有用到十二音列,但充滿巴托克式的音響:不和諧的和聲、半音階、敲擊風。豎琴多次出入喧囂狂熱的樂團間,耀眼非常,技巧卻極為艱深,幾乎到了豎琴演奏的極限。雖然有樂評認為樂團的聲響(特別還加了那麼多敲擊樂器)還是搶了太多豎琴的風采,但個人認為已經是大膽而成功的嘗試。儘管樂曲縟麗複雜,可絕對沒有您想像的艱澀難懂。

 

這首曲子 1956 年完成,但它的首演卻苦等了九年,1965 年才由西班牙豎琴泰斗查巴雷塔 (Nicanor Zabaleta) 與費城管弦樂團合作,在美國首演。全曲是傳統的三樂章協奏曲形式,第二、三樂章之間不休息。

 

第一樂章,標準奏鳴曲式,樂團以充滿量感切分節奏的序奏開場,豎琴就在切分節奏中穿梭,中間還穿插樂團生氣蓬勃的總奏。這是第一樂章的第一個重要主調,以節奏為主,只有木管孤單的吹出一段曲調。另一個重要主調則是豎琴在伴奏極為稀疏的時刻展開的微婉吟唱,這與前一個主調形成反差極大但很有意思的對比,旋律性明顯較強。整個第一樂章就是這兩個主調的輪番上陣、彼此拉扯,一會兒讓你想跟著手舞足蹈,一會兒又整個沈靜下來。也許是為了慢慢帶入第二樂章的氣氛,隨著第一樂章的前進,沈靜的部份越來越多,最後帶入冥想式的寂靜結尾,結束此一精彩樂章。

 

第二樂章是冥想風十足的樂章,自由的 ABCA 四段式,樂團低調到近乎透明,讓出了一個很大的空間讓豎琴好好發揮。說是四段式,其實分界也十足模糊,整個樂章像是在一場夢中遊走,接著就進入第二與第三樂章之間的過渡。這裡與蕭士塔高維契的第一號小提琴協奏曲一樣,把獨奏家大展身手的裝飾奏放到最後兩個樂章之間。與浪漫派後期以降的許多協奏曲一樣,這裡的裝飾奏也是作曲家寫好的,演奏者不能自由發揮。除了得克服極為艱難的演奏技巧外,還得考慮到兩個樂章之間的連接邏輯。這段裝飾奏頗長,最後以一個漂亮的掃拂演奏進入第三樂章。

 

第三樂章輪旋曲式,這也是標準傳統的協奏曲安排。在此,律動的切分節奏感更強了,南美拉丁特有的打擊樂風格十足鮮明,多處豎琴獨奏的樂段,背後襯著強力的打擊節奏,形成一種頗為異質的美感。樂團在此也不再退讓,不斷製造焦躁不安的聲響,反而讓獨奏部份更為鮮明,如此的交錯更替,直奔最後的結尾。

 

尋找這首曲子以及希那斯特拉其他作品的 CD 絕對是件苦差事,但我相信這樣的辛苦絕對值得。這樣一首拉丁舞曲與豎琴完美結合的作品,除了讓我們認識希那斯特拉這位作曲家外,希望也能開啟我們對豎琴這樣樂器更新的認識。

 

(本文為北市交邀稿,將刊登於 3 月 14 日「【TSO40–Muse 經緯線 Ⅲ】彭巴斯草原之音」音樂會節目單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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