希臘悲劇之所以如此這般讓人著迷,就是因為在悲劇中沒有「完全人」:沒有完全的好人,也沒有完全的壞人。好人未必真善,壞人未必猥瑣。或者,所謂好與壞的界限,端視觀眾如何去解讀,當角度不同時,整部戲的詮釋角度也會出現一百八十度的大轉變。



就像希臘悲劇中必備的歌隊,他們在悲劇中扮演著又似串場者,又是旁觀者,又是劇情中的一份子,諸多不同的角色。他們可以從一而終的像「和善女神」裡的復仇使者,像「伊底帕斯」裡的市民,他們也可能會因為劇情本身的矛盾,而擺盪在主角的處境之間,就如「安蒂岡妮」,這齣以往我們只能在大學外文系的西洋文學概論課中耳聞的名劇。



您可能不知道安蒂岡妮是誰,但如果提起她的父親,伊底帕斯,那可就赫赫有名了,外文系的學生一定要跟他面見至少一回不說,佛洛伊德也把他請到精神心理學去客串一個重要角色。弒父娶母的原罪早已眾所皆知,但少有人知道他後來到底如何。 與神諭對抗卻徒勞無功的他,自我放逐後,安蒂岡妮陪在他的身邊四處流浪,一直到雅典才停下腳步,嚥下最後一口氣。與他作對的命運在最後補償了他,卻也在這個時候埋下了他後代的悲慘結局。



原來,他離開底比斯後,國家由兩個兒子掌政,原先協議一人治理一年,輪流上場,不料老大 Eteolcles 不肯把棒子交給 Polynices,還把他逐出底比斯。Polynices 當然嚥不下這口氣,跑去鄰國求救兵,路上順便跑到雅典向父親哭訴。伊底帕斯恨透這兩個逆子,當著 Polynices 的面一一詛咒。當時,安蒂岡妮與妹妹伊絲米妮都苦勸 Polynices 聽下父親的話,不要做傻事,但也無法動搖。



事情就在伊底帕斯「神秘而祝福」的過世、兩姊妹回到底比斯後沒多久發生了。Polynices 果然討得援軍進攻底比斯,但伊底帕斯的詛咒真的應驗了,兩個兄弟自相殘殺,都死在對方的槍下。



戰爭結束後,他們的叔父克里昂即位,立刻發佈命令:Eteolcles 為國捐軀,予以厚葬;Polynices 叛國罪不可赦,不准下葬,曝屍荒野,成為飛鳥與走獸的食物,若有人埋葬他,就判死罪。



大家都服從,只有安蒂岡妮無法接受,她認為無論如何,身為親妹妹,她有義務埋葬哥哥,於是她不顧禁令的埋葬 Polynices,成為現行犯遭到克里昂逮捕。



劇作家 Sophocles 在這裡讓兩人展開一場針鋒相對的辯論:克里昂為一國之君,他堅持法令必須堅持,認為神祇站在他這一邊;安蒂岡妮則反擊他罔顧人倫,必定惹得天怒人怨。克里昂不為所動,最後決定將安蒂岡妮關在洞穴裡,要活活將她餓死。



安蒂岡妮的未婚夫希門正好就是克里昂的兒子,他以「國民對此也多有異議」試圖說服克里昂收回成命,結果惹得父子對立,希門撂下「你以後不會再看到我」的狠話後離開。



克里昂氣還沒喘過來,國中的先知 Teiresias 在小孩的引導下出現了,他警告克里昂務必收回成命,但克里昂氣得破口大罵,讓 Teiresias 忍無可忍,終於說出了最可怕的預言:由於他顛倒生死,死人不歸陰府,卻讓活人不見陽光,他必定要落到家破人亡之境。



Teiresias 的預言很快應驗:希門看見安蒂岡妮在洞穴中自縊,對父親充滿恨意,在克里昂決定收回成命,要釋放安蒂岡妮時,刺殺克里昂未果,直接把刀對準自己,與安蒂岡妮殉情。王后 Eurydice 在宮中聽到此事也大受打擊,同樣自刎而死。克里昂慢了一步的後果,就是家破人亡,失去活下去的動力的他,自我放逐,離開底比斯。



希臘悲劇之所以偉大,就在於每一個人都不是完全正確的。我們同情安蒂岡妮,痛恨克里昂,是因為安蒂岡妮在「情」的這一面完全站得住腳。但是否一定要用這種強硬的方式「霸王硬上弓」的直接「視法律如無物」?克里昂真的就是剛愎自用?他的一段話不無道理:如果他出爾反爾,自己破壞了法規,這對他的威信一定會產生影響。



弔詭的地方就在這裡:Polynices 到底該用什麼角度來評斷他?叛國?他是被逼的。救國?那他為何要帶兵攻打自己的國家?



打從一開始,整部戲的對立衝突就不斷,原因都在於每一個衝突的點都太矛盾,正因為不完全正確,也不是絕對的錯誤,才導致最後主要角色幾乎無一存活的悲劇。



更重要的是,克里昂與安蒂岡妮都有著「悲劇英雄」的「必備條件」--性格上的缺陷。兩人同病相憐:難以動搖的固執。安蒂岡妮過度用情而視法律如草芥,克里昂只顧法律而忽略人倫。正因為如此,安蒂岡妮的犧牲太過悲烈,克里昂的結局也讓人難以承受。當我們看到克里昂最後的結局時,我們不會有任何「替安蒂岡妮出口氣」的快感,只會感到悲哀。一陣一陣的悲哀,無窮無盡的灑進觀眾席內。



以色列哈比馬國家劇院與卡梅里劇院的合作,以希伯來語演出,並不減損我們對這部戲的感動。四位歌隊老人貫串全場稱職無比,兩位主角針鋒相對張力十足,導演的手法尊古而別有新意,投射力極強,90 分鐘的戲一氣呵成,沒有中場休息是絕對正確的安排:當舞台一幕幕的流動,也一幕幕的營造悲劇張力時,一個 15 分鐘的中場休息,會立刻把好不容易營造起來的氣氛活生生打斷,這個舞台也就毀了。



而這部戲再次讓我們看到希臘悲劇亙古長青的原因。



不要說克里昂與安蒂岡妮的針鋒相對與悲劇在這個時代不存在。網路世界的興起,眾生喧嘩的時代來臨,更加重每一件我們爭論之事的弔詭之處。我們不妨捫心自問:所有一切的爭議,如果不存在真正的、絕對的對錯,那麼我們固守的看法是否真的牢不可破?最簡單的例子:政治上的爭議,挺藍的,挺綠的,可否曾經試著站在對方的角度重新思考某一項議題?



都是角度的問題。



希臘劇場以環形劇場方式演出(當然,這在國家劇院,只有賴聲川不計成本的幹過這事),似乎也就提醒我們這一點:很多事,是沒有絕對的對錯的,固執己見者,不是真正的智慧。



但我們都不會想到這麼多,因為我們和克里昂、安蒂岡妮一樣,都是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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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跑道與兩廳院的交界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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