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玫瑰騎士」很好聽、很通俗,真的,但是,真的很難。「莎樂美」與「意勒克特娜」的難,是聲樂上的挑戰,「玫瑰騎士」則挑戰樂團與歌手間、歌手與歌手間,甚至歌手與無聲演員間的整合默契,管你是唱元帥夫人,還是唱賣帽子的女孩。表面上是輕鬆又帶一點灰色的喜劇,檯面下可是一連串複雜的整合過程,把台上台下、幕前幕後都累到翻過來。


 

 



        與義大利歌劇相比,「玫瑰騎士」最困難的地方在於,音樂、文字乃至於舞台動作,可說幾近水乳交融,任何一個小環節出了狀況,即便只是一點點小狀況,對整體演出都會造成影響。


 

 



        以這點來看,可以理解簡文彬在帶領樂團時,採用有點「中規中矩到過頭」的速度的不得已。某些情況下,NSO對於細緻速度的瞬間轉換,火候實在還有點不到家,兩年前的「法斯塔夫」已經有這種問題存在。「玫瑰騎士」與其相比,更是滿布各式各樣細緻的速度轉換與不同的力度對比,比起「指環」與「法斯塔夫」,「玫瑰騎士」還要難上一大截!比方Valzacchi在第一幕,只要他一開口,速度就會出現很細微的轉變,才能讓他流利順口的展現他的德文「貫口」功夫(德文要「貫口」,比義大利文、中文都要困難百倍),但在速度沒有改變的情況下,Martin Koch只能把樂句拖長一點,反而稍失這個角色應有的油腔滑調。


 

 



當然,以NSO一個非歌劇專業樂團,又鮮少演出浪漫派後期德奧歌劇的程度來看,此次演出已經盡力,音樂的美感已經做出八、九成,很難再苛責什麼,特別是台上歌手出現閃失時,與簡文彬配合的臨場反應能力已經夠讓人點頭稱是只是,我們有時還是忍不住想說:能不能再熾熱一點、更「入戲」一點?


 

 



        或許有點離題,但是當年設計國家劇院的人,實在應該去面壁思過。咱們國家劇院的樂池真的小得太誇張,面對後期浪漫派的超大編制管弦樂團,這個樂池實在沒有辦法容納所有的樂手。眼前NSO的編制其實是「縮小版」!仔細一看,才發現:弦樂部分是被犧牲掉的一群,大概比此劇的標準編制少個四分之一的樂手,於是也導致管弦樂的平衡度「被迫」先天不良非戰之罪也!


 

 



        台上的演出則兩極化:專業的歌劇院駐院歌手,與台北方面的協演人員相比,就益發顯出協演人員(特別是合唱團)的業餘。合唱團對這種「處處需要提高專注力,隨時準備好演唱」,又必須呈現舞台演技的歌劇,演起來難脫呆板制式、唱起來也顧此失彼,難怪簡文彬會刪去第二幕男爵中劍後「一團混亂」的場景,因為這裡不僅僅所有的獨唱家要出聲,合唱團在此更有吃重的角色。這種問題到了第三幕男爵遭到戲弄,真相大白後力求脫身的場景,更顯協演人員的捉襟見肘。只能說:像這種類似從德式說唱劇華格納的樂劇一路演進下來的音樂喜劇,對台灣演出者來說,太陌生,實在還需要更多的演練。我們看到的錄影,之所以讓觀眾感到「很滿意」,部分就是因為陪襯者的精準搭配。


 

 



    不信,可以看看歌劇院這次派出唱次要角色的歌手,即便是只唱個幾分鐘的小角色,除了少數一兩位外,演、唱都呈現出一定的專業水準。我相信那位小酒館老闆Udo Holdorf一定受過非常紮實的訓練,在他當紅的時期一定是個非常有實力的男高音,聽他開口就知道了。Thorsten Grumbel的警長也讓人滿意。唯一讓人有點意見的可能是演唱AnninaCsilla Zentai,部分樂句的聲音過度細微,與她「豐滿」的身材相比,實在有點不成比例。


 

 



        布景與服裝,可能是此間難得一見的豪華版,標準傳統寫實主義的風格。這確實是Otto Schenk的標準舞台設計風格(可見萊茵歌劇院沒有誑我們)。倒是Tobias Richter第三幕最後二十來分鐘所做的小小改變,確實讓人驚訝:小酒店整個吊離舞台,讓整個舞台空間變成「裸台」,只剩後舞台部分象徵意味十足的道具擺放。整體風格突然由傳統寫實轉到抽象概念,一時間仍有點不大習慣。男爵離場前那句「Leopold, wir gehn」讓男低音用中文說出來,這個安排也太顯多餘,除了討好觀眾外,我看不出有什麼其他意義存在。或許也是導演的問題,聲樂家在好幾個段落的戲劇表現,都稍嫌過頭,有失劇中的原始身份設定好吧,我只能說這是我個人的偏見(I live in the 19th century?!),或許大部分人是欣賞這樣的演出方式的。


 

 



        兩組演出人員各有千秋,但可惜沒有一個組合是處處完美的(刻意安排?)。掛頭牌的Gabriele Fontana,果然是位有經驗的元帥夫人,儘管音色絕非表面上的好聽,但流麗的樂句、細節上的修飾,乃至於心理層面的轉換,各方面都顯露出遊走世界各大歌劇院的實力,讓我們完全忘記Jeanne Piland因病無法如期登台的遺憾,B卡司的Carlo Wilson完全無法與之匹配而這正是B卡司最讓人感到可惜的部分!特別是第一幕特有的流暢性這個流暢性,包括樂句、台詞與台詞間的連結,與整個音樂線條的處理流動—Wilson的處理就讓人難以滿意。在個人獨白時還好,只要一與其他歌手互動,這個問題就會跑出來,而且「陰魂不散」。


 

 



        奧克塔文的情況正好相反。B卡司Annette Seiltgen的整體表現不俗,儘管第一幕還有一點點放不開,甚至有「搶拍」的情況,但她越唱越熱,越唱越篤定,越唱越難以挑剔。A卡司Katarzyna Kuncio,不能說不好,但也僅止於「稱職」,個性不足,聲音狀況也不算頂好,特別在搭了那麼強的元帥夫人與蘇菲的情況下,這種問題就免不了要被放大;Kuncio甚至有時稍感無法與另外兩人達成平衡,終幕的三重唱,就幾乎辨認不出Kuncio的聲音。


 

 



        兩位蘇菲,Joanna MongiardoAnke Krabbe,演出風格極為相似,走的都是甜亮的路線,也都有美好的高音弱奏線條,只是,嬌俏有餘,深度稍嫌不足。Anke Krabbe的穩定性要稍強過Joanna MongiardoJoanna Mongiardo在某些場景的處理方式就稍嫌誇張了點,而且還同時影響到聲音的穩度但,again,這是「求全之毀」。


   


        B卡司的Lars Woldt的男爵,就絕對強過A卡司的Walter FinkFink在好幾個段落都有點心不在焉,感覺是「唱到哪都不知道」,而且還會隨心所欲改變演唱時值,只要他一開口,我就會不自覺緊張起來天知道,他其實有極好的聲音條件!Lars Woldt不但沒有上述問題,整體演出流暢自然,還會根據台詞做出明顯的音色變化,讓角色更顯立體,有血有肉。


   


         但是,蘇菲的老爸范尼納爾,又反了過來。B卡司Heikki Kilpelainen處處稍嫌呆板,音色也缺少變化,一副小學生參加演講比賽時的正經樣。Stefan Heidemann就好多了總不能要范尼納爾一進小酒館,就只是立正站好開始唱吧?


 

 



        可惜沒有一組讓人完全滿意的組合,如果這次只有一組人馬,或許需要這樣的安排:Gabriele FontanaAnnette SeiltgenLars WoldtAnke KrabbeStefan Heidemann,那麼,一組完全酣暢淋漓的演出,就是可以期待的了。


 

 



        別說我老挑一堆毛病。我看待這場演出的態度,與上次北市交演出「莎樂美」時是一致的:既然是來自國外的製作、百分之九十以上的職業駐院歌手,那麼評論的標準自然要拉到最高,不是嗎?儘管如此,前後相比,萊茵歌劇院這群駐院歌手可是出色太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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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跑道與兩廳院的交界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