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老窩,翻出那方在終點拿到的小盒,仔細打開,原來裡面竟是一面以水晶(或是玻璃?)製作的完成獎牌。



這是我看過最精緻、最有收藏價值的完跑獎牌—而且,完全沒有一般完成獎牌的氧化、刮傷問題。只要不打破,它就能跟著你一輩子。



端詳著它數秒鐘,一陣感慨,眼淚頓時奪眶而出:為了這樣一面獎牌,我得到了什麼教訓呢?這代價,會不會太大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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羅姐要在風城挑戰百馬,先不說這在國內路跑界代表著多大的意義,光是永慢自己,就將之視為大事一件。所有交通、活動等相關安排,全部圍繞著這件事打轉。



是啊!「國內第一位女性完成百馬」,有誰能抹煞這個記錄背後所代表的意義呢?



在國內馬拉松比賽仍嫌稀少的年代,羅姐就開始一場一場的跟著黃顧問挑戰。這樣不傷不病的跑了許久,甚至遠征世界各地,好不容易才等到這一天。不是馬拉松跑者,恐怕很難想像,這是一件多麼不容易的事情。



也是老天開的小玩笑,如果不是一張沒拿到的完跑證明,羅姐的百馬,就會提早兩個禮拜出現。



但這個玩笑開得又似乎來得正好:在路協的場子裡,恐怕這件事不會成為主辦單位的焦點之一。能否像今天這樣,辦得熱熱鬧鬧、風風光光,一如嘉年華會,實在很難說。



一般人最在意兩個數字:「1」與「100」。「1」代表開創、代表創新,也代表起始;「100」則代表一個階段重要的里程碑。兩者所具備的紀念意義,不能以道里計。



就以我熟悉的作曲家們來說,他們對於「作品第一號」都有著無可救藥的「在意」,往往在作品完成,紙稿未乾,尚未落款之餘,突然想到「天啊!這是我的作品第一號ㄟ!」頓時「刷」的一聲,一首可能的傑作,就進了字紙簍裡。「作品第一百號」也是他們在意到不行的數字:一位作曲家能夠做出第一百首作品,樂史上可還真的沒幾個,當然會對這首極具紀念價值的作品百般自我挑剔。



前一天在錦和公園,還故意問羅姐:會不會緊張?「會喔!」是啊,怎麼不會呢?每一場馬拉松,就如海晞說的,都有可能發生一些不可預期的意外,在沒有真的通過終點線前,沒有人能百分之百說他一定可以跑完這場比賽。



只是,女主角緊張,準備與羅姐在賽道上「長相左右」的人,大多都認定羅姐「完成沒問題」。想來也是。一大批人在旁邊陪著你跑,等於多了一群浩浩蕩蕩的啦啦隊,光精神戰力就加分不少。剩下的,就只是完成時間的問題。



而這第一百馬的路程,相信對羅姐而言,絕對是值得回味再三的。這場比賽的困難度,在路線更動,青草湖少繞兩圈,改到客雅大道的情形下,已經超越(我相信我現在這樣說,應該沒有人會反對)梨山、泰雅與曾文這三個以爬坡著名的馬拉松,堪稱國內困難度最高的一場比賽。能夠在這樣困難的賽道、炎熱而缺乏樹蔭的天氣中,以五小時二十分左右的時間完成,更彰顯「一百馬」的困難與可貴。



沒錯,以後會有越來越多人完成百馬,但就如同會長說的,大家永遠只會記得開風氣之先的「第一個」:第一位完成百馬的跑者—黃顧問、第一位完成百馬的女性—羅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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總教練有講,我可有在聽。阿德擔心下週的接力賽,30人名單中有15人來新竹,還在網路上好心提醒大家要「只放八分力」,千萬別拼過頭。反正會長老早就放出風聲,新竹不好跑。於是當下就決定要「隨便跑」,配個四小時十分應該不會太過份。只是當時會長的「類比」是雙潭馬。雙潭難,但沒聽到有人說「跟泰雅梨山一樣難」的。我想,當時會長說這句話時,所依據的路線版本,應該還是「青草湖繞四圈」的版本。



起跑後,就是一段長度兩公里左右的上坡。這一段上坡,現在回想起來,其實就已經預告了整條馬拉松路線的特色。海拔不高,選手也不用爬很高,但每個坡的長度都很長。這時候,就會讓人想起那句名言「長痛不如短痛」。這種坡,其實來一個就很有得瞧,沒想到,整條路上都是這種坡。先別說有心思去算「八分力」的事情,光想到要怎麼平安度過這一堆要人命的長坡,就夠頭痛的了。



第一趟前半速度放得慢,對於坡的難度看在眼裡,還不感覺恐懼(那是因為沒看到後半段)。輕鬆溜進青草湖後,眼前突然出現一個頗熟悉的綠色身影,唉呀,這不是泰雅馬的「幕後黑手」阿達老大嗎?怎麼現在他還在這呀?不由自主地的就被他的速度「牽著鼻子跑」了。只是阿達老大一出青草湖,一溜煙就不見人影,當場人就開出去了,果然是箇中高手。



也因為這樣,回景觀大道前才能趕上厚議,「喇賽二人組」就開始邊跑邊抬槓,這時才發現,我的第一個十公里竟然只花55分鐘,原來我的速度被阿達老大給帶起來了。



兩個人邊跑,邊觀察里程數,才發現有點不對勁。如果回到起點就是半程,怎麼在景觀大道距起點三公里處,才放出「15公里」的牌子?然後才想到,本來路線圖不是「青草湖繞四圈」嗎?兩個人還在亂猜測可能性時,馬上一個路口就給我們解答:客雅大道。



這原先路線圖上並沒有標出的客雅大道,從景觀大道分出後就一路往下,到底才折返,高差絕對與起點前的長坡一樣(或許差更多)。回程爬到一半時,厚議突然說:「這個時候如果問你你明年還會不會來跑,你一定會說不來了。」真的,只要想到等一下回程到這裡,已經接近沒力狀態,還要這樣硬爬兩公里,當下一定是「我明年不來了」。



這就是風城馬最磨人的地方:全程不是長上坡,就是緩下坡,幾乎沒有平路,完全無法配速。海拔雖然不高,但因為每個上坡都至少一公里長,對體力、肌耐力都構成極端嚴苛的挑戰。它不像泰雅、梨山,坡爬完,折返下來,就可以開出去了,到最後兩公里,都還不能放鬆下來。硬,真的是夠硬。



每次跟厚議當「喇賽二人組」,就一定會有人「看不慣」。接回景觀大道前,與百馬陪跑大隊交會,隱約聽到有人「唸」我們兩個「還在打混!」(那個聲音,我大膽判斷是「樹老大」!)進入前半程最後一公里左右,一位ㄈㄥ跑組跑友經過,邊經過邊說「你們兩個專門跑爬坡,還能聊天喔!用力點跑啦!」是啊,當然要有人一起「喇賽」,不然跑起來多無聊啊!



過折返點,手錶顯示一小時57分,這個速度還差不多,接著就進入第二圈。



只是,後半段的21公里,竟成為我有史以來,跑得最痛苦的一長段路,更是棄跑念頭最嚴重的一段路。



上第一個兩公里長坡,過水站後(約23.5公里處),隱約覺得,上次太魯閣最後五公里處出狀況的地方,又開始蠢蠢欲動了,但這次「痛點」似乎開始上移,到腳踝關節與腳踝上方三公分左右的那一塊區域。厚議也說,他的腿部也開始有點不安分了。看來,「喇賽二人組」要變成「苦情兄弟幫」了。



我繼續跑,但也告訴厚議:我怕我跑不完了。這段長下坡還沒到一半,疼痛開始爆發,速度開始放慢,但仍無法擋住痛感。勉強撐完這段,我開始認真考慮「放棄」的問題。上次剩最後五公里發作,就已經痛得受不了,現在橫在眼前,還有18公里左右的賽道,而且還是「地無三里平」的路線,以腳的這種情況,真的能跑完嗎?或者說,受得了這樣的路線嗎?



導致我決定「試試看」的原因是,整個痛感到上坡時就會消失,於是我決定撐撐看,但在26公里轉小路前,放棄的念頭還在。



我必須坦承:我沒有放棄的勇氣。在我回到終點時,才聽聞有原先跑得很前面的人,在剩七公里左右時抽筋,馬上決定棄賽。我聽得眼睛瞪得大大的,不敢置信:換成是我,只剩七公里,拼也要把它拼完—但是,這對腳部會造成什麼影響?阿德聽到這個案例,告訴我:如果真的掙扎拼完,這次抽筋的地方,以後會常常抽筋。還是不能等閒視之。



而我,下不了這種決定。是「不甘心」吧!不甘心已經跑了這麼長的一段路,說放棄就放棄。我於是繼續掙扎在賽道上,跑著諷刺到不行的比賽:一般人看做是解脫的下坡,我完全無法施展,反而是一般人最討厭的上坡,竟成了我窮追猛趕的時候!我只能憑著醫護站的噴劑去試圖緩解兩腳相同部位帶來的痛感(不過左腳比右腳來得嚴重許多),繼續試圖掙扎完成這場比賽。只是,漸漸的,因為必須讓腳部著地時不要太痛苦,過度使用腿肌,到後面,我連上坡都無法開出去了,只能用最原始的小碎步慢慢拖上去。



回到景觀大道,我完全放棄「棄賽」的念頭,就如前面說的:只剩七、八公里,為什麼不撐完呢?只是,進入客雅大道時,我又後悔了:這一段坡度上下最大的路,我該怎麼撐完?



邊跑,邊盤算該怎麼跑,但發現這些思索全是白費心機。開始下坡時,由於這裡的下坡坡度比前面大,加上腳部已經拖了13公里多,痛感達到「最高潮」,幾乎無法「跑」出一步。終於,我突發奇想,使出最後一招:試試看「倒跑前輩」薛慶光使用的倒跑跑法。這是因為想到上次去土城承天禪寺,最後回來時有一個非常陡的下坡,當時就看著賴怡廷用倒退的方式下山;厚議也曾經在林口—迴龍團練的陡下坡中用了這一招。真的是無計可施了,死馬當活馬醫醫看吧!妙的是,這樣下坡,還真的腳就不痛了!



只是,這一招也用不了多久,當通過「最後3公里」的牌子時,連正面爬坡也開始痛,我真的只能停下來走了—腳部這種情況,能夠掙扎16公里,所有能用的方式都用上了,還是無效時,只能說,我真的盡力了,我沒話說。



到了這時,我也才開始想到:以後怎麼辦?完成了這場比賽,接下來呢?我需要休息多久?一週後的接力賽會不會有影響?這會不會變成一個常態,不斷發生?如果我放棄了,是不是就長遠來看,是個比較好的決定?一邊想,一邊才發現,今天的完跑,其實在決定繼續跑下去的那一刻起,就已經不具任何意義,除了難看的PSR以外,最大的致命傷是:帶著不知道嚴重程度如何的腳傷回家。這不是我們來跑馬拉松的真正意義與目的。



放棄,真的需要更大的勇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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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跑道與兩廳院的交界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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